
一九九二年,夏天好像来得特别早,刚进五月,傍晚的风就已经带上了黏腻的热度。我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自行车,慢吞吞地走在棉纺厂家属院的林荫道上,心里七上八下,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。
车把手上挂着一个网兜,里面是两瓶黄桃罐头,沉甸甸的,随着我的步子一下下磕碰着车杠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这声音更搅得我心烦意乱。
叫我去她家吃饭。
李小玲,我的车间主任,顶头上司。她二十八,比我大三岁,进厂早,能力强,是厂里最年轻的中层干部。而我,周小丰,二十五,一个普普通通的维修工,整天跟扳手、机油打交道,一身臭汗。
她怎么会叫我到她家吃饭?还是晚上?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她在车间里指挥若定、条理清晰的干练模样,一会儿是她前天下午,站在嗡嗡作响的纺纱机旁,趁着没人,飞快地把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我工装口袋时,那低垂着眼睑、耳根泛红的侧脸。
纸条上就一行字,娟秀,却带着点不容置疑:“明晚七点,来我家吃饭,爸妈都在。地址:家属院三栋二单元301。”
“爸妈都在。”这四个字像道保险,又像个更大的诱惑。去,还是不去?挣扎了一天一夜,最后还是怂怂地跑去厂外小卖部,赊了这两瓶堪称“硬通货”的黄桃罐头。礼轻,不知道情意算不算重。
展开剩余95%三栋二单元301。就是这儿了。
老式的绿色木门,漆皮有些斑驳。我停好自行车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抬手敲了门。咚咚咚,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特别响。
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拉开了。李小玲站在门后,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一样。
她没穿平时那套灰扑扑的工作服,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棉布的料子,很家常,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小的白色花边。头发也放下来了,松松地披在肩头,发梢带着点自然的弯曲。脸上看得出淡淡地扑了粉,嘴唇也有着不明显的红润。
她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视线落在我手里的网兜上,噗嗤一声笑了:“来就来了,买这个干嘛?” 声音还是那个在车间里听惯了的声音,清脆,利落,但此刻,莫名地添了几分柔软的调子。
“应、应该的。”我舌头有点打结,把罐头递过去。
她接过去,侧身让我进屋:“快进来吧,外面热。”
踏进门,一股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。客厅不算大,但收拾得干净整洁,铺着浅色格子的地板革,一张折叠圆桌已经支开了,上面摆着几盘凉菜。吊扇在头顶不紧不慢地转着,发出规律的嗡嗡声。
“叔叔阿姨呢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,眼睛往屋里瞟。
李小玲把罐头放在一旁的五斗橱上,转身走向厨房,语气随意地答道:“哦,我爸厂里临时有点事,我妈不放心,跟着去了。估计得晚点回来。你先坐,还有个汤,马上就好。”
就我们俩?
我心里咯噔一下,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紧张感又窜了上来,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失落?或者说,是更深的忐忑。保险没了。
我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下,沙发是木头扶手,铺着手工钩织的白色蕾丝垫巾,有点硬。目光无处安放,只好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巨大挂历,挂历上是当年红极一时的女明星,巧笑倩兮。
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,还有热油滋啦的声响。我偷偷望过去,只能看到她系着围裙的纤细背影,和在灶台前忙碌的动作。
“别干坐着呀,小丰,”她从厨房探出头,“桌上有茶,自己倒。就当在自己家一样,别客气。”
自己家?怎么可能。我手指蜷了蜷,没去动那茶壶。
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最后一盘清炒莴笋丝出来,解下围裙挂在墙角的衣架上:“好了,吃饭吧。”
我们面对面坐在圆桌旁。桌上摆得满满当当:红烧排骨油光锃亮,清蒸鱼撒着葱丝姜丝,西红柿炒鸡蛋色泽诱人,还有那盘凉拌黄瓜,看着就清爽。很家常,但能看出花了十足的心思。
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,”她拿起碗,给我盛饭,手指白净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“随便做了点。”
“看着就很好吃。”我这话不是客气。厂里食堂的饭菜,跟这一比,简直是猪食。
“那多吃点。”她把堆得尖尖的一碗米饭放在我面前,自己只盛了浅浅小半碗。
一开始,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凝滞。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,和吊扇不知疲倦的旋转声。
她问了些厂里的事,问我们维修班最近忙不忙,又问我觉得新来的副厂长怎么样。我一一回答了,措辞小心,生怕说错什么。毕竟,她是领导。
后来,她话锋一转,问起我家里的事。问我爸妈身体好不好,弟弟妹妹是不是还在上学。提到家人,我的话才稍微多了一点,告诉她我爸有关节炎,变天就疼,我妹妹今年高三,成绩不错。
她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点点头,夹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:“那你工资大部分都寄回家了?自己别太省。”
很寻常的关怀,却让我心头莫名一暖。
“玲姐,你手艺真好。”我吃着那块入口即化的排骨,由衷地说。这声“玲姐”,在车间里叫了无数遍,此刻在家里叫出来,却感觉完全不同。
她笑了笑,眼睛弯弯的:“喜欢就常来。” 说完,似乎觉得这话有点歧义,立刻低下头去扒拉碗里的米饭,耳垂又悄悄漫上红晕。
我也赶紧埋头苦吃。
正当我觉得气氛逐渐缓和,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时,“啪”一声轻响,头顶的吊扇猛地停住了转动,桌上的日光灯管也紧跟着闪了几下,倏地熄灭了。
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,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停电了。
九二年的夏天,停电是家常便饭。
“哎呀,又停了。”对面传来她的声音,带着点无奈的熟稔,“小丰你别动,我去找蜡烛,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黑暗中,我听到她起身,摸索着走开的脚步声。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能勉强看到她模糊的身影在房间里移动。
过了一会儿,卧室方向亮起一团暖黄的光晕。她端着一个搪瓷的蜡烛台走了出来,烛光在她脸上跳跃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那双平时在车间里显得过于冷静明亮的眼睛,此刻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,温暖得不可思议。
她把蜡烛放在桌子中央。小小的火焰驱散了黑暗,却也仿佛把周围的空间缩小了,只剩下我们两人,和这一圈温暖、摇曳的光晕。空气里,一种微妙的、粘稠的东西在悄悄滋生。
“看来这电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了。”她重新坐下,声音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轻柔,“还好饭差不多吃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干。
沉默再次降临。但这次的沉默,与吃饭前不同,它不再让人尴尬,反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。我能清晰地听到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。
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,像是在出神。烛光给她的侧脸打上了一层柔光,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“小丰。”她忽然轻声叫我。
“啊?”我抬起头。
她也抬起眼看向我,烛光下,她的脸颊泛着明显的红晕,眼神有些闪烁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“我爸妈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几乎像是耳语,“他们今晚……去我外婆家了,那边有点事,估计……不回来了。”
一句话,她说得断断续续。
而我,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爸妈不回来了?
所以,这偌大的房子里,今晚,只有我和她?两个人?
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然后开始疯狂地擂鼓,咚咚咚,撞得胸口发疼。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脸上瞬间烧了起来,连耳根都烫得吓人。手心不受控制地沁出汗水,粘腻腻的。我下意识地想攥紧拳头,却发现手指都有些发软。
她跟我说爸妈在,是骗我的?还是临时改了行程?
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个?是在暗示什么吗?
无数个念头像沸腾的开水,在我脑子里翻滚、冒泡。紧张,无措,还有一丝……被这黑暗和独处催化出的、不该有的悸动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所有预先设想过的、关于技术讨论或者领导关怀的应对方案,在此刻全部失效。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,而我,像个迷路的士兵,丢盔弃甲,溃不成军。
她说完那句话后,就垂下了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桌布的边缘,露出的那截脖颈,也染上了漂亮的粉色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缓慢而清晰。
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默和心跳逼得夺门而逃时,她忽然又抬起了头。
目光,不再是看着烛火,也不是看着虚空,而是直直地、带着点探究地,落在了我的……胸口?
我下意识地低头,看到的只是自己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。
她微微蹙起了眉头,身体往前倾了倾,凑近了些。随着她的靠近,一股淡淡的、像是茉莉花香的香皂气味,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温暖气息,萦绕在我的鼻尖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然后,我听见她带着一丝疑惑,又有点忍俊不禁的声音,轻轻响起:
“小丰,你……你的衬衫扣子,好像扣错了。”
“啊?”
我一愣,彻底懵了,下意识地再次低头。
果然!最上面该扣着风纪扣的那颗扣子,孤零零地空着,而第二颗扣眼,却扣着原本属于第一颗扣子的纽扣。这样一来,整个衬衫的领口别扭地歪斜着,一边高一边低,像个滑稽的小丑。
肯定是下午出门前太紧张,手忙脚乱之下出的错。一路上,包括刚才吃饭,居然都没发现!就这么顶着一副蠢样子,在她面前晃荡了这么久?
“轰”的一下,刚刚退下去一点的热意再次席卷全身,这次是纯粹的窘迫和羞赧,烧得我头皮发麻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我……我没注意……”我语无伦次,慌忙伸手就去解那扣错的扣子。
越急,手越不听使唤。手指像是变成了两根笨拙的木棍,在那小小的纽扣上又抠又拽,偏偏那扣子像是焊死在了扣眼里,纹丝不动。额头上急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她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不是嘲笑,那笑声很低,带着点气音,像一片羽毛,轻轻搔刮过我的心尖。
“别急,”她说,声音柔柔的,“我来吧。”
说着,她站起身,绕过桌角,走到了我面前。
烛光在她身后,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轮廓,逆着光,她的面容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,格外清澈、明亮。
她俯下身,伸出手,纤细白皙的手指,轻轻碰到了我胸前的纽扣。
我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她指尖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。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,那触感微凉,却像带着奇异的电流,瞬间窜遍我的四肢百骸。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动作,耐心地、灵巧地捻动着那颗不听话的扣子。
房间里安静极了。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还有我自己如雷的心跳,以及……我们之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的、彼此交错的呼吸。
她低着头,长发有几缕垂落下来,发梢几乎扫到我的下巴。我能闻到她发间好闻的皂角清香,混合着她身上温暖的体温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。
时间仿佛又一次静止了。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方寸之地,只剩下她在我胸前专注解扣子的手指,和她身上让我头晕目眩的气息。
那颗纠结的扣子,终于在她灵巧的手指下屈服,被从扣眼里解放出来。
“好了……”她轻声说,抬起眼来看我。
就在她抬眼的瞬间,那双近在咫尺的、水汪汪的眸子,里面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烛光,和一个小小的、呆若木鸡的我。
某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情感,或者说,是今晚从接到纸条开始就不断累积的紧张、期待、忐忑、悸动,在这一刻,在她如此靠近的凝视下,在她指尖残留的触感中,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几乎是出于本能,我猛地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腕。
她的手腕很细,皮肤光滑微凉。在我滚烫的掌心包裹下,她明显地颤抖了一下,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慌,像是受惊的小鹿,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。
但我握得很紧。不是用蛮力,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带着微微颤抖的坚定。
她挣了一下,没挣脱,便不再动作。只是抬着眼,怔怔地看着我,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嘴唇微微张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烛光摇曳,在我们紧握的手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我的手心因为紧张和激动,全是汗,湿漉漉地贴着她细腻的皮肤。我能感觉到她手腕处微微凸起的腕骨,能感觉到她脉搏急促的跳动,一下,一下,传递到我的掌心,与我的心跳渐渐重合。
我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她俯着身,我抬着头,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。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气味,饭菜残留的香气,还有我们之间那种无声的、汹涌的张力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,在那里面,最初的惊慌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羞涩,有期待,有不确定,还有一丝……与我相似的、无法掩饰的悸动。
那一刻,什么车间主任,什么普通工人,什么年龄差距,所有的身份、顾虑、世俗的条条框框,都被这温暖的烛光、这紧握的双手、这近在咫尺的呼吸彻底融化了。
我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疼,用尽全身力气,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的字:
“玲姐……我……”
我叫了她的名字,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。所有预先设想过的、可能发生的对话里,都没有眼下这一种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软了下来,像是融化了的蜜糖。她轻轻地、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鼓励,又像是等待。
然后,她那只被我握住手腕的手,指尖微微动了一下,反过来,用她冰凉的指尖,轻轻回握住了我的手指。
这一个细微的回应,像是一道赦令,瞬间给了我无穷的勇气。
我手上稍稍用力,将她拉得更近了一些。
她没有任何抗拒,顺着我的力道,身体又往前倾了倾。我们的距离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,呼吸彻底交融。
“小玲……” 我换了个称呼,省略了那个代表身份的“姐”字。声音依旧沙哑,却坚定了很多。
她听到这个称呼,眼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然后,缓缓地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长长的睫毛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,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。那是一种全然信任的、交付般的姿态。
我不再犹豫,抬起头,轻轻地、试探地,吻上了她的嘴唇。
很软,带着一点点饭菜残留的油润,和一种独特的、属于她的清甜。像是最柔软的棉花糖,又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的花瓣。
在我吻上她的那一刻,我感觉到她抓住我手指的力道紧了一下,身体有瞬间的僵硬,但随即,便彻底地松弛下来,甚至开始生涩地、笨拙地回应我。
那个吻,在摇曳的烛光下,在夏夜突如其来的黑暗与静谧中,纯粹、生涩,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炽烈,和足以将人溺毙的温柔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可能只是一瞬,也可能是地老天荒。我们才气息不稳地稍稍分开。
她依旧闭着眼睛,脸颊绯红,胸口微微起伏。我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头软得一塌糊涂,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她又缓缓睁开眼,眸子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,迷迷蒙蒙的,格外动人。她看着我,嘴角慢慢、慢慢地向上弯起,露出了一个极浅、却极甜的笑容。带着羞怯,带着欢喜,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重担。
她抽了抽手,这次我顺从地放开了。
但她没有退开,反而伸出手,仔细地、一颗一颗地,帮我把衬衫扣子重新扣好。从最上面开始,一直到腰部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柔,指尖偶尔划过我的皮肤,带来一阵阵战栗。
扣好最后一颗扣子,她的手掌在我胸前轻轻抚平了一下衬衫的褶皱。
然后,她抬起眼,再次看向我,声音轻得像是梦呓,带着残留的羞涩,和一种豁出去的、大胆的温柔:
“周小丰……要不要……去我床上坐坐?”
这一次,我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好。”
那个“好”字出口的瞬间,我看到她眼底最后一丝紧张如冰雪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得几乎灼人的光彩。她再次主动握住了我的手,这一次,是十指紧扣,力道坚定。
她牵引着我,走向她的卧室。
卧室的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开。里面比客厅更暗,只有窗外邻居家隐约透来的灯光,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。空气里弥漫着和她身上一样的、淡淡的茉莉皂香。
她拉着我走到床边。那是一只老式的、带着雕花栏杆的木床,铺着素雅的碎花床单。我们在床沿并肩坐下,肩膀挨着肩膀,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传来的热度和微微的颤抖。
沉默再次降临,但这次的沉默,不再是尴尬或忐忑,而是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甜蜜与悸动。黑暗中,我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“小丰,”她轻声开口,打破了寂静,“你……会不会觉得我太……大胆了?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。
“不会!”我立刻回答,侧过身,在昏暗的光线里努力看清她的轮廓,“我……我很欢喜。” 这话说得笨拙,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心声。我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脸颊,指尖传来的细腻温热的触感,让我心头剧颤。
她似乎松了口气,轻轻将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。她的发丝蹭着我的脖颈,痒痒的,带着香气。
“其实……我注意你很久了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倾诉一个藏在心底的秘密,“车间里那么多小伙子,就你不一样。干活认真,不爱凑热闹,看到女工脸还会红……那次你为了修那台老机器,趴在油污里一整天,出来的时候像个花猫,还傻呵呵地笑……我就觉得,这人真傻,傻得……有点可爱。”
我听着她的诉说,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,甜得发慌。原来,在我偷偷注视她的时候,她也一直在看着我。
“我也……早就喜欢你了,玲姐。”我鼓起勇气,终于把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,“可是你是领导,又那么好看,我……我不敢想。”
“什么领导不领导的,”她抬起头,在黑暗中嗔怪地看了我一眼,虽然看不清,但我能想象出她佯怒的娇俏模样,“在这里,我就是李小玲,你就是周小丰。”
“嗯。”我重重地点头,手臂试探性地环上她的肩膀,将她轻轻揽入怀中。她没有抗拒,温顺地靠进我怀里,脸颊贴在我重新扣好扣子的衬衫前襟上。
我们就这样依偎着,说了很多很多话。说车间里的趣事,说各自小时候的糗事,说对未来的模糊憧憬。那些曾经因为身份差距而不敢表露的心思,在这个停电的、与世隔绝的夜晚,如同涓涓细流,毫无保留地交汇在一起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的天色似乎透出了一点微光,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。电还没来,但黑暗已不再令人心慌。
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声音带着一丝倦意,却异常柔软:“天快亮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应着,有些不舍地收紧了手臂。
“你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,“要不……就在这儿……休息一下?” 说完,她立刻把脸埋了回去,耳根滚烫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,血液似乎又加快了流速。我明白这句话里的含义和信任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躁动,轻轻扶起她的肩膀,看着她在熹微晨光中朦胧却美丽的脸庞,无比认真地说:“小玲,我想……我想堂堂正正地和你在一起。等天亮了,我就去跟叔叔阿姨说,我要跟你处对象,以后……我要娶你。”
这不是一时冲动的甜言蜜语,而是在这个夜晚,心意彻底相通后,从我心底涌出的最郑重的承诺。
她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我,眼眶在朦胧的晨光中迅速泛红,然后,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,但她却在笑,笑得无比灿烂和幸福。
“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她带着哭音问。
“真的!”我用力点头,伸手笨拙地擦去她的眼泪,“我周小丰对天发誓,这辈子一定对李小玲好!”
她抓住我擦泪的手,紧紧贴在脸上,用力地点着头:“我信你。”
晨光渐亮,屋内不再需要烛光也能看清彼此。我们和衣躺在她的床上,我侧着身,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。她没有丝毫抗拒,背靠着我的胸膛,我们的手在身前交握着。
我们并没有再做更多逾越的事情,只是这样紧紧相拥,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,听着窗外逐渐响起的鸟鸣和早起邻居的零星动静。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幸福将我们包围。在这个普通的清晨,在这张小小的床上,我们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。
后来,我们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再次醒来时,是被窗外明亮的阳光和屋里重新响起的吊扇嗡嗡声吵醒的——电来了。
我睁开眼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安静的睡颜。她就睡在我臂弯里,呼吸均匀,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、满足的笑意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美得不可思议。
我一动不敢动,生怕惊醒了她,只是静静地看着,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的睫毛颤了颤,也醒了过来。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我,她先是怔了一下,随即脸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,有些羞涩地把脸往我怀里藏了藏,小声嘟囔:“真的天亮了……”
“嗯,天亮了。”我笑着,收紧了手臂。
我们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,直到外面传来邻居家清晰的开门声和说话声,才不得不起来。
她红着脸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,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虽然和衣而卧,但共度一夜的事实,还是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亲昵又羞涩的氛围。
我们一起收拾了昨晚餐桌上的碗筷,在明亮的晨光中,昨晚的一切更像一个美好得不真实的梦。
“我……我该回去了。”我看了看窗外的日头,说道,“还得回宿舍换身衣服去上班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送我走到门口。
手放在门把手上,我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看着她:“小玲,我昨晚说的话,是认真的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我知道。我也是认真的。”
我鼓起勇气,快速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,然后拉开门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。身后传来她压抑着的、轻快的笑声。
回到乱糟糟的单身宿舍,同屋的工友还在打呼噜。我轻手轻脚地换了工装,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笑意的自己,用力掐了掐胳膊——很疼,不是梦。
一整天在车间,我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。机器轰鸣声仿佛远在天边,眼前反复浮现的是昨晚烛光下她含羞带怯的眼眸,晨光中她安静的睡颜,还有她指尖触碰我胸口时那触电般的感觉。
她作为车间主任,依旧在岗位上巡视,指挥若定。但我们眼神交汇时,彼此都能看到那心照不宣的、只有我们才懂的甜蜜与慌乱。她看我时,会飞快地移开目光,耳根却悄悄泛红;而我,只要看到她走过,手里的扳手似乎都轻快了几分。
傍晚下班铃响,我磨磨蹭蹭地收拾工具,心里盘算着该怎么“偶遇”她。却见她径直朝我走了过来,表面上一本正经:“周小丰,昨天报修的那台机器,等会儿再跟我去检查一下,看看运行是否稳定。”
“好的,李主任。”我配合地答道,心里乐开了花。
等其他工友都走得差不多了,我们才一前一后走出车间。来到无人的厂区小路上,她放慢脚步,与我并肩。
“我……跟我爸妈说了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很小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:“叔叔阿姨……怎么说?”
她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有点想笑的表情:“我爸一开始吹胡子瞪眼,说你这小子胆子不小,敢打他闺女的主意。我妈倒是没说什么,就问了问你家的情况。后来……后来我说是我先……喜欢你的。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脸也红了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爸就没话说了,闷着头抽了根烟,最后摆摆手说,‘你们年轻人的事,自己看着办吧!’”
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,巨大的喜悦冲上头顶,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:“真的?叔叔这是……同意了?”
“算是……不反对了吧。”她抿嘴笑着,任由我抓着她的手,“不过他说,要找个时间,让你正式来家里吃顿饭,他得好好‘审审’你。”
“没问题!我一定好好表现!”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
那个周末,我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——这次不再是黄桃罐头,而是托人从省城买回来的好酒和点心,再次踏进了李小玲的家门。
那顿饭,吃得我汗流浃背。她爸爸,一位面容严肃的老钳工,问题一个接一个,从我的家庭背景、工作规划,到对未来的打算,问得极其仔细。她妈妈则相对温和,不停地给我夹菜,但眼神里的审视也一分不少。
我紧张得手心冒汗,但每一个问题都认真、坦诚地回答,不敢有丝毫隐瞒。说到对未来的规划时,我挺直了腰板,看着两位长辈,郑重地说:“叔叔,阿姨,我知道我现在只是个维修工,配不上小玲。但我还年轻,有力气,肯学习。我已经报了夜校,准备进修机电一体化。我不敢说一定能大富大贵,但我向你们保证,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,让小玲过上好日子,一辈子对她好,不让她受委屈。”
我说得诚恳,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。
李爸爸盯着我看了半晌,脸上的严肃慢慢化开,最终,他端起酒杯,跟我碰了一下,只说了一个字:“喝。”
我知道,我过关了。
从那以后,我和李小玲的恋情就从“地下”转到了“地上”。我们开始正大光明地一起吃饭,散步,看电影。厂里的人也渐渐都知道了,起初有些风言风语,说什么“女领导下嫁小工人”,但她全然不在乎,依旧坦然地和我并肩走在厂区的每一个角落。她的坦然,也给了我莫大的勇气。
我更加努力地工作,利用一切业余时间去夜校学习。她知道我基础差,常常把她以前的课本和笔记找出来给我,有时还会像当初在车间教我技术一样,耐心地给我讲解电路原理和数学公式。台灯下,我们头碰头一起学习的场景,成了那段艰苦岁月里最温馨的回忆。
一年后,我凭借出色的技术考核成绩和夜校的进修证书,被提拔为维修班的小组长。虽然职位依旧比她低,但我们都看到了未来清晰可见的、向上的轨迹。
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,我再次邀请她的父母来到我精心布置的、厂里分给我的那间小小的单身宿舍(虽然还是宿舍,但已经是我能提供的全部),和我的父母见了面。两家人坐在一起,虽然起初有些生分,但谈起我们这两个“不省心”的孩子,话题便多了起来,气氛也逐渐融洽。
饭后,送走了双方父母。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我拉着她的手,走到窗边,窗外是点点灯火。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绒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我攒了好几个月工资买的金戒指,样式很简单,却闪着温暖的光泽。
我单膝跪地,仰头看着她因为惊讶和喜悦而睁大的眼睛,用我练习了无数遍的、依旧有些颤抖的声音说:“小玲,嫁给我吧。让我照顾你一辈子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,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滑落。但她用力地点着头,伸出手,哽咽着说:“好。”
没有盛大的仪式,没有华丽的婚纱。1993年的春天,木棉花开得如火如荼的时候,我们在厂里的工会礼堂举办了一场简朴而热闹的婚礼。车间里的工友们都来了,吵着闹着让我们讲恋爱经过。她红着脸,什么也不肯说,只是看着我笑。而我,在大家的起哄声中,也只是傻呵呵地笑着,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新婚之夜,在我们那间依然不大、却充满了温馨气息的“新房”里。她靠在床头,看着我,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笑什么?”我凑过去问。
“笑你,”她伸手点了点我的胸口,“还记得第一次去我家,你衬衫扣子都扣错了,紧张得像个木头。”
我抓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亲了亲,也笑了:“那你还不是把我这个木头捡回家了。”
“是啊,”她靠进我怀里,声音里充满了满足,“还好我捡回来了。”
窗外月色如水,静静地流淌进来,笼罩着相拥的我们。从1992年夏天那个停电的夜晚开始,从那个扣错的衬衫扣子开始,我们抓住了彼此的手,也抓住了这辈子最珍贵的温度与幸福。未来的路还很长,但我们知道,只要彼此携手,便无所畏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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