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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娱又拍《聊斋》了。
经典大IP，单元剧形式，惊悚志怪，俊男美女……好像大事很妙。
但这种感觉，只停留在知道消息的瞬间。
自打新版《聊斋》杀青，并放出各种路透和花絮以来，网上就讨论不断。
这滤镜，这妆造……糟糕，有点熟悉的味道。
“影楼感太重，站桩感太强，所有人铆足劲出片。”
“形都仿不到分毫，更何况故事内核？”
剧还没播，质量已经被盖了章，不怪观众提前断言，实在是同样的亏已了吃太多。
怕只拍美貌，失去角色个性；怕只顾除魔卫道，低估人性复杂；怕只有情爱闹剧，不顾故事内核。
毕竟空壳古偶、旷世绝恋漫天飞的现在，很久没有这样的作品了——《聊斋志异》。
2005年的这部《聊斋志异》，改编/还原了很多原著的经典故事，阵容堪称豪华。
胡歌、杨幂、李冰冰、蒋欣、林志颖、曾黎、胡可、杨丞琳，黄晓明……
但，群星云集是这部剧最不值一提的看点。
随意选取几个故事，不论对人性的解读，还是对角色的刻画，都够如今的剧追上几十年。
第一个，便是《陆判》篇。
男主朱尔旦，天生愚钝，是个草包，读书狗屁不通，做事一事无成。
好在亲爹疼他，妻子少容爱他，卖臭豆腐供他上最好的学堂，日子总算幸福。
直到一场赌约，彻底颠覆他的人生。
彼时地府内，阴司判官陆元君因一场人间冤案，与同僚司徒元君产生分歧。
陆判坚信，人被害或作恶，皆因太蠢，变聪明就什么事都没了。司徒元君则持反对意见，认为人性本恶，人变聪明，只会更坏。
二人定下赌约，在现实中推演一番，赌局就押在了朱尔旦身上。
为什么两个神仙，偏偏选上了一个傻子？陆判相中他蠢，但心有善念，希望家人过好日子，对鬼神也有敬畏。
司徒元君看上他好吃懒做，还好色，是非观不强，有颗贪婪之心。
淫贼具象化
于是，陆判取出他原本的心脏，换成一颗阳寿已尽的秀才的“慧心”。
当年看这段，惊讶于神怪可怕，心脏也能换。哪里知道一场高难外科手术，根本不是最恐怖的。
手术很成功，换心后的朱尔旦脱胎换骨，写得文章断得案。甚至，连面相都变了——
变成聪明人后，曾经的朱尔旦死了，眼前的是表面厌蠢，实际忘本的“丧心病狂版朱尔旦”。
变如脸父亲令他厌烦，老婆遭他嫌弃，什么孝子贤夫人设，一夜崩塌。为了一己私欲，朱尔旦渐渐疯魔，将人性恶劣的一面暴露了个彻底。
他胆小无担当，觊觎美丽的官家小姐张小曼，目睹她被歹人掳走却直接跑了。
后来张小曼身亡，第一反应也不是悔恨，而是把美人头换给少容，好娇妻在手。
此情此景，连来自阴间的陆判都惊讶：“你怎么有这种嗜好啊”。
而这只是朱尔旦给陆判上的第一课：老实人一朝变聪明，慧心也变狼心狗肺。
曾经的敬畏鬼神，不过来于无知；得知陆判拿他打赌后，更肆无忌惮。
当一个凡人，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利用神明的力量，会变成怎样？朱尔旦的答案是：升官，发财，美色，他全都要。
曾经还算孝顺的人，收重金帮毒杀亲爹的恶少颠倒黑白，家暴孕妻；
东窗事发，小曼的未婚夫白杨为求公道告到公堂，也被他构陷入狱……
从最初的呆傻，到许愿的贪婪，到换心后的精明阴险，一个蠢人变坏分几步？
是人聪明就变坏，还是他本就是恶人，“慧心”不过是遮羞布？
观众在感叹以前的剧真敢拍时，也在延伸探讨无数的人性问题。
而在《聊斋志异》中，表面斯文书生，实则真骨豺狼，为无数人敲响警钟的，不止这一个。
《画皮》篇。
男主王安旭，看他的人生经历，落魄书生，翰林贤婿，皇亲国戚，每一步都在跨越阶级，爽文无疑。
谁能想到，这位可是早期“上岸第一剑，先斩意中人”的激进践行者。
落魄时，他盯上卖艺不卖身的梅三娘，和她从诗词歌赋，讲到寒梅品格。
男人儒雅帅气就算了，还有傲骨和才华，于是连哄带骗拿走三娘的积蓄，进京赶考。
历史无数次告诉我们，人越缺什么，越显摆什么，越想谋夺什么，越否定什么。王安旭也是如此，前脚口口声声要娶三娘，转头就看上了翰林千金陈楚慧。说对她一见钟情，说怀才不遇，说绝不受嗟来之食，吃软饭还吃出骨气来了。为了迎娶楚慧，攀上翰林府，王安旭没有任何挣扎，就做出了取舍——
面对寻来的三娘，他先猜忌孩子身世，给她泼脏水；见无可辩驳，又偷偷把孩子送人。嘴上是仁义道德，心底里满满算计，甚至连成为坏人，都是别人逼他的。毕竟善良如他，连退路都帮三娘想好了：“你回去可以重新卖艺。”
刚烈如梅三娘不肯，王安旭就一把火将她活活烧死。
穷心未尽色心起，负心多是读书人配股宝，正是王安旭的人生准则，命运写照。
待到和楚慧成婚后，王安旭更吃到了软饭红利，所到之处受害者不断。
他一边扮深情人夫，一边PUA楚慧、撩拨丫鬟，间接导致丫鬟死亡；
在家时甜言蜜语哄妻子，靠岳丈资源步步高升；在外时，又和美人卿卿我我。
得知金屋藏娇的人，是三娘的亡魂披上画皮回来复仇，慌乱也只是一时的，一张嘴仍不断输出。
？？？？？别人又错了？
这种明明拿对方当工具人，却依然深情款款的“伥鬼”人格，谁看了不说一句可怕。
梅三娘是要魂飞魄散的，陈楚慧是要被他榨干价值的，公主则是他的新踏脚石。
——是的，靠着这张嘴，他又攀上了当朝公主，楚慧则成了第二个梅三娘，死于难产，为他让路。
真是荒诞到很难不说一句好有“上进心”的渣男，在这拿结婚当升职呢。
当年看剧看鬼害人，现在惊觉，人害人，才可怕。
如今的内娱，还能有这样的作品吗？
演员就不说了，毕竟从《仙剑》晋元表哥到朱尔旦，从《西游记》唐三藏到王安旭，跨度不是一般大。
王安旭饰演者江华，在1996港版《西游记》中饰演唐三藏；朱尔旦饰演者王禄江，在《仙剑奇侠传》中饰演刘晋元，两部剧还是同一年拍的。
只说剧情和立意，恐怕就已难度爆表。
原作中的朱尔旦，靠外挂陆判变聪明后考取功名，让妻子变漂亮，没害人，没违背道德，并得到善终。
港版也是朱尔旦本性善良，和妻子重归平凡生活。
《画皮》版本就更多了，多着重于惊悚画皮的刻画，或主角感情的纠葛。
而这版《聊斋志异》更侧重让观众明白：最复杂的不是妖魔鬼怪，而是人心易变，欲壑难填。
那么问题来了，难道聊斋系列只是突出人性丑恶，就没有对好人的期盼、相信、抉择吗？
有的，包有的，《小谢与秋容》篇。
男主陶望三的出场人设，放今天恐怕会被砍成臊子。
轻浮穷书生，盯上侍郎千金，妄图少走二十年弯路，且看渣男名言——
他早已识破姜芊芊“女扮男装”，却假装天真懵懂。
这边对姜芊芊情根深种，转脸就盘算生米煮成熟饭，好快点成亲。
还有争论已久的一个问题：如果恋人爸妈给你一百万让你离开，你怎么办？
他也给出了答案：你给少了。
似乎，已经可以脑补又一个“凤凰男”上位的故事。
孰料剧情走向峰回路转——
他死皮赖脸留在姜家别苑后，结识困在此地的秋容等鬼魂，逐渐明白自己的心意，爱上善良的小谢。
后来因为揭露了姜家的丑闻和恶行，差点死于姜家父女之手，历经坎坷才得以和小谢相守一生。
起初，观众对于这个男主，心情总是复杂。
难受小谢不是他的第一选择，难受爱情最初在他眼里，不过是利益交换的工具。
可代入现实视角，又好像也能理解，爱不爱的要填饱肚子才能思考，没有面包爱情也难支撑。
何况当他明白和小谢彼此的心意后，也能做出决断，说明一切。
再回顾对比几人的故事走向，其实早有细节铺垫。
比如陶望三看着一副“渣男像”，底色却是善良的。
和姜芊芊出场之初救她逃脱骗局，后来又帮助困在别苑的冤魂，让姜家人所作所为大白于天下。
看过《聊斋》的人，对故事发展基调大概有印象。
鬼神志怪角度解读，是因果循环，报应不爽。
现实角度解读，是每个角色的命运，皆由自己的选择而定。
不止陶望三，看下前面两位的结局——
王安旭两度杀妻，最终在新婚夜被楚慧和三娘杀死；朱尔旦利欲熏心，最终一事无成，晚景凄凉。
命运是给过他们机会的。
比如朱尔旦，后来一切真相被白杨拼死揭发，小曼得以还阳，头也被换回。
而换回头后少容生子难产，让他选择，他弃大保小，因为老婆死了可以再换。
朱尔旦生的愚蠢，坏的彻底，最终也用那颗慧心，定了自己的结局。
被陆判转世讨债的赌鬼儿子拳打脚踢，街头痛哭。
那是他唯一感到后悔的时刻，但也不过是保大，他才过得更舒服罢了。
所以，只用“才子佳人”和“人鬼/妖情未了”来解读聊斋还是浅了。
在利益与压迫下，背叛不是反派的专利，所谓正面角色也要经受考验。
人也不会是一成不变的，只是需要契机，需要底层逻辑，伏线千里。
更重要的是，你的命运，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。
看过它的现实意义，还有一个建议：内娱可以向它学学如何刻画女性角色。
小谢和秋容，分明是两个女鬼，却天真烂漫，心怀善念。
非常接近《马瑞芳品读聊斋志异·鬼卷》中马瑞芳老师对小谢和秋容的形容：
“像人世间没读过多少书的顽皮少女。”
对爱情，她们勇敢付出；对朋友，她们真诚可靠。
在女性情谊层面，即使曾在感情上有所纠结，关键时刻她们仍会坚定站在对方身边，哪怕灰飞烟灭。
剧中的女性角色，不论结局好坏，都引人深思。
梅三娘，本剧被讨论最多的一个恋爱脑，做人被骗，做鬼又被害，哀其不幸，怒其不争。
以至于复仇成功的爽文结局，都让人气闷：早动手不什么事情都没了。
可换个角度看，她何尝不是无数被吃干抹净的女性的缩影。
“梅三娘的故事，其实是为人们敲响了警钟：
别以为自己总会从全世界的骗局路过，笑看他人怎么栽进拙劣的谎言。
可能只是为你量身打造的骗局，尚未出现罢了。”
还有一个难得的角色，姜芊芊。
本该颇为刻板的“工具人”角色基调，表现出来却让人爱恨交织。
这位娇蛮可爱的大小姐，一出场就敢女扮男装去书院上学，颇具反叛精神。
可惜你以为的经典“梁祝”式开头，其实不过是上位者的爱情游戏。
她高兴时，享受被陶望三追捧的快乐；她不高兴了，对帮她的人也能见死不救，和父亲一样狠辣。
只是，很多人讨厌她的忘恩负义，却也不能否认喜欢她的一点——
她一反“千金小姐爱上穷小子”套路，绝不让爱情凌驾在自我感受之上。
“她不一定多想爱，但一定很想赢。”
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，是《陆判》里的少容。
打从出场就她不以美貌见长，她勤劳能干，会赚钱，会功夫，遇到害死小曼的流氓直接出手报仇。
她本是最该幸福的一个，却也是最惨的一个。
作为朱尔旦的妻子，被擅自换头，成为他人替身，爱人又骤然变脸，一切化为泡影。
她不止是一个“望夫成龙”的女人
少容的结局可悲可叹，怎么不是“士之耽兮， 犹可说也。女之耽兮， 不可说也”。
秋容也是如此
所以，为何观众对二十年前的一部剧念念不忘，对新拍不看好？
说到底，不只因新拍/翻拍，而是怕少了内核与思考，或更大胆深刻的东西。
鬼怪不代表具有摧毁力的反派力量，小人物未必不会做出滔天恶事。
“善”还是“恶”，不到最后不能盖棺定论。
“当年看一眼做几宿噩梦，满屏皆鬼怪；历经岁月，才觉鬼魂哪有人心可怖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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